
个人尊严与国家尊严
受传统文化影响,每一个中国人生来就有一种“集体”高于个人的价值认同。不要说“铁肩担道义,妙手著文章”以天下为已任的知识精英,哪怕贫贱且文盲的乡野村夫,也知道“家庭”幸福高于个人幸福,为了家庭情愿忍辱负重。这种价值认同放而大之,就是家族、国家的利益与尊严永远高于个人的利益与尊严。
一个大家庭,哪怕平时有人持强凌弱,兄弟因此反目,然而一旦为恶者受到外界的批评与指责时,受欺压者也会噙住泪水为兄弟辩护。因为在中国人潜意识里,家丑决不可外扬。家庭的尊严相对个人的尊严来说要重要得多,兄弟如此,夫妻如此,家族如此,国家亦如此。这就是中国人的核心价值观“集体的价值高于个人价值”,集体永远占据着道德的最高点。
中国的历史多灾多难,经历了太多的分分合合。所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,分久必合。然而当国家处于分离状态时,人人忧心忡忡,象失去依靠的孩子,仁人志士们不惜抛头颅洒热血,致力于国家的大一统。在这期间,个人荣辱得失统统不予讲较,最终国家终于定于一统,其后维护这种大一统的稳定性又成为每一个中国人的最高道义责任。正是国人这种家国同构的价值认同,才是中华民族历经苦难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凝聚力来源。
集体的尊严高于个人,这已成为中国人根深蒂固的意识。国人最痛恨的一种人,不是杀人如麻的魔王,不是奸淫掳掠的强盗,而是敢于蔑视集体荣誉的人。一个人一旦在道德上背上“汉奸”恶名,恐怕永世不得翻身,哪怕他的行为完全是正义性的。我们往往会看到一种非常荒谬的事实:哪怕这个国家处于一个非常残
“有国才有家,有家才人”是这群人天经地义的伦理道德。然而,他们却忽略一个常识性的问题:“人来世间一遭,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?”
人来世上,难道不是为了追求幸福与快乐的生活吗?正是因为要快乐幸福,两性才结为夫妻,生成育女组成家庭。家庭与家庭聚居在一起形成族群、社会。族群与族群聚在一起形成国家。为了群体生活得更有秩序,根据多数人习惯形成了道德,根居力量的对比形成了政治。人,原是一切根本中的根本,这本是常识性的问题,而中国人两千多年来却一直处于本末倒置的混沌状态,认为国家、集体这些后天形成的东西至高无上,以至于对于能够掌握国家权力的真龙天子顶礼膜拜。直到西方文化的强行切入,我们才开始了遮遮掩掩的启蒙。
我们可以把今天社会急剧的贫富分化归罪于政治专制,吏治腐败,可以把穷人的苦难归罪于权贵集团的贪娈无度。指责是最容易的,但是凡是有果必有因,如果再往上追溯原因,当然是当代的共产运动扼杀了近代革命的民主幼苗,是马列文化推毁了传统的伦理价值观。然而,我要追问的是:为什么当初是马列文化主导的共产运动取得了最终胜利?
要知道自鸦片战争国门被西方列强野蛮撞开后,率先传入中国的文化可是基督教文化。基督教是多数欧洲国家的国教,可见其强大的生命力,然而进入中国后却遭到了义和团式的强烈抵抗,直到今天它也不能形成一股有影响力的文化。其后传入中国的是科学、民主、自由主义等等各种思潮。“五四”时期可以说是中国当代史上思想最繁荣的黄金时期,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可以说是一个偶然,但是它后来成为中国社会的主流思想绝对不是偶然。同基督教受到中国人的强烈抵制,自由主义只得多少数知识精英的认同相反,马克思主义一来到中国就得到了底层知识分子的热烈认同,从而得以快速传播,最后竟形成了颠覆性的力量,它绝不是偶然。
这是为什么呢?如果我们反思一下:不论是“替天行道”的绿林好汉,还是以治国平天下为已任的知识分子,无不是把“天道”作为最高道德目标。,绿林好汉的“天道”虽然也有追求公平正义的诉求,但是很显然这种正义是以国家为道德座标,替天行道的最终目的是为国家惩奸除恶。知识分子的平天下的目标也是以国家为道德标尺,最终目的是为了使国家强大。这里的天道显然不是天理正义,替天行道的绿林好汉行的为了所谓“天道”可以杀人如麻;平天下的知识分子的“天道”更是国家道统,主张用严刑峻法来约束民众。绿林好汉与知识分子的道义来源于国家主义的集体价值观伦理,而马克思的乌托邦理想国正是为底层大众提供出一种新的理论依据;无论是历史,还是民间的戏剧与故事,对于正义的歌颂,无不是诗意化的结果,在追求过程中的血腥与残暴,都因结果或目标的正义性而被诗意地美化了,这些价值判断无不与马克思主义价值观相吻合;中国人历来讲究有仇必报以血还血,决不宽恕敌人的铁血主义正义观,无疑与马克思主义的斗争哲学一拍即合。传播博爱精神的基督教文化因为与中国文化相排斥,很难成为中国人的信仰。相反,马克思的集体主义伦理,刚好迎合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国家主义伦理,斗争哲学刚好迎合了底层大众绝不妥协的铁血精神,平均主义刚好迎合了中国农民几千年来均贫富的梦想,所以才使共产主义运动产生了强大的号召力,由最初的星星之火到后来的全面燎然。伟人的作用,只是顺势点燃了众人心中的那团火。
谁也不能否认当初共产党人的崇高与伟大。为了拯救大众于水火,为了构筑心中的理想国,多少人浴血沙场,多少人面对强敌誓死不屈,多少年轻的共产党人付出了宝贵的生命,显然不是为了他们的后代升官发财,贪污腐败。乌托邦理想国是中共最高的道义资源,正因为这个原因,不光是一无所有底层的农民,包括民族资本家,知识分子,部分国军将领,都聚集到中共大旗下。也就说对集体主义价值伦理的高度认同,使得人们抛弃了个人利益与恩怨得失,共同将中共推上了政权的宝座。中共取得政权,决不仅仅靠的是撒谎与暴力斗争,而是当时多数人对价值观作出选择的结果。
建政前,中共巧妙地将国家主义伦理等同于正义,将国家希望等同于共产运动,将共产运动等同于党组织,最后将党组织这个集体等同于正义,永远代表着伟光正,掌握着道义的制高点。正是因为马克思主义强调集体荣誉、集体利益至高无上,才铸就了当初共产党人不计较个人得失荣辱的视死如归气质。正是因为党员对乌托邦国家理想的高度认同,才形成了党组织高度的集权,铁一样的纪律,产生了强大凝聚力与战斗力,最终取代了权力割据的国民政府。建政后,中共又将维护国家主义等同于维护正义,将行使国家职责的政府等同国家,将支配政府的党等同于政府,于是维护党至高无上尊严与权威等同于维护国家尊严,等同于维护人间正义。
然而,正是因为当初的共产党人对国家伦理的高度认同,使得人们对乌托邦理想国不得有任何怀疑与异议,更不可对代表这种伦理价值的党组织有任何质疑,才使得党组织的权力被无限放大;正是因为共产党人当初为了集体利益,不计较个人荣辱得失,放弃了人作为独立个体应有的尊严与自由的权利,在一次次整风运动后,党的意志通过党组织渗透到每一个党员思想与生活的方方面面,人逐渐沦为集体利益的工具。五四以来才刚刚觉醒的个人尊严,平等与自由等民主价值观的幼芽,在中共集体主义伦理观中被扼杀了。建政后,沦为工具的党员又将党的意志渗透到民众生活的方方面面,直接导致了中国人在几十年间人性被极端地摧残与异化。
正是因为中国人千百年来对国家、对族群非理性的崇拜所形成的集体主义伦理,既是皇权专制的伦理基础,也是后来马克思主义登堂入室的思想基础。没有对集体的高度认同与归属感,就没有后来的极权制度,正是因为中国人普遍地对生命个体尊严、自由之权利的集体无意识,才是我们今天仍然生活在猪圈中的根源。
中国传统文化,不管是正史还是民间故事,无不是无限赞美与拔高集体荣誉。只要是为了国家的强大,不管是杀人如麻的残暴战争,还是忍辱负重的无辜牺牲,都被无限诗意化与道德拔高。天、地、君、亲、师、我,是一种自上而下的隶属关系。国家是崇高的,而个人是渺小的。既使在古代的民本思想里,所谓民为贵君为轻,所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,这里的“民”也不过是作为国家而存的,并不是作为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。在传统文化里,你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对个体生命的思考,更找不到对生命尊严与自由赞美的文章或民间故事。
正是因为我们对个人隶属于族群、国家这种集体主义价值观伦理非理性的认同,才使得掌握集体权力的人无法无天。而中国人无论是做官还是经商,最终目的还是追逐对集体权力的支配权,我们的人生目的不是打碎猪圈,过上自由的幸福生活,而是为了做猪圈的主人。
然而如果国家象个大猪圈,她的繁荣与强大,虽然也可以带来猪食的富足与猪群的繁荣,但是很显然,国家地位的上升并不能带来猪群地位的提升。猪养得再肥再大,人家尊重的也是猪圈主。只有砸碎猪圈,过上有尊严有自由的人的生活,国家荣誉与个人尊严才是一致的。
我们常常把国家尊严等同于个人尊严的保障来源,把集体价值等同于个人价值的来源,结果绝大多数人沦为国家围墙上的一块没有个体价值的砖,仅仅作为国家城墙的意义而存在。什么时候我们在概念上弄明白了集体与个人之间的明确界限,我们就离幸福生活不远了。
让我们回归常识吧,在一切价值中,只有生命是最高贵的。生命的尊严与自由,才是衡量一切道德的标尺,所谓族群、政党、社会、国家,这些后来形成的集体是次要的。
国家是要爱的,但是有一个前提,国家的存在理由是为了保障她的公民过上有尊严与自由的幸福生活,而不是相反。如果这个国家在制度上象个大猪圈,在文化上象个大酱缸,尽管猪圈里的猪群因经济繁荣而养得白白胖胖,那也不代表国家在道义上的正义性。
如果我不幸生在这样国家里,我的义务不是赞美她,而是努力拱碎猪圈,去寻找有生命尊严的自由生活,如果我没办法过上那样的生活,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也好。


